公司团建定在黄姚古镇的时候,我有一点意外。
这个地方我十四年前来过一次。这些年偶尔也想过,有机会的话可以再去看看,只是一直没有什么特别合适的理由。黄姚毕竟不是我生活过的地方,也谈不上什么故乡情结。第一次来,我是游客;十四年以后再来,我还是游客。
出发前,我翻了一下十四年前留下来的照片。照片还在,景物看着也有些熟悉,但真正属于那次旅行的很多细节,已经想不起来了。后来又找出当年写的游记,反而是那些文字,让一些已经模糊的事物变得熟悉起来。
其中就有一碗粉。
导游介绍黄姚当地吃的东西时,也专门提到了豆豉粉,酒店的早餐也有安排这个粉。
听到“豆豉粉”三个字,我一下想起了十四年前那次。
当年的味道,我其实已经记不清了。但有一个画面一直还有印象:粉不是一条一条摆在那里,而是一整块圆圆的粉饼,现做出来,客人要吃的时候,卷起圆饼切成条,然后下锅煮。
那时候我第一次见这种吃法,觉得很新鲜。游记里只写了’扁粉’两个字,卷饼现切这个过程,倒是一直留在我自己的记忆里
这次又来了,我就想再找一碗这样的粉。
到黄姚的第一天晚上,我一个人在古镇里转了转,也顺便看看第二天早上去哪里吃粉。
和十四年前相比,变化已经很明显了。
我记忆中的黄姚,晚上七点多很多地方就已经黑了下来,街上的人也很少。现在晚上还有不少游客,店铺亮着灯,有奶茶店,也有各种面向游客的小店,一个成熟景区应该有的基础设施基本都有了。
十四年过去,一个地方不可能停在原地等一个曾经来过一次的游客。
我沿着主街慢慢走,顺便看哪些店第二天早上可能营业,最后先记住了一家粉店,准备第二天早上来吃。
第二天早上,同事还在睡觉,我一个人在大街上走着。
其实如果只是为了吃早餐,这件事完全没必要这么折腾。酒店本身就有早餐,同事后来也在那里吃到了豆豉粉。
但我还是想出去找找。
沿着主街走了一段,发现做肠粉的店不少,卖当地粉的也有,只是有些看上去不像自己现做的。导游之前也介绍了几家店,但粗看之下,我总觉得那些粉更像统一供货。
我也不认为只要是手工做的就一定更好,更不认为“传统”“现做”这几个字天然就比工业化高级。连锁和标准化有它们自己的价值,至少稳定、方便。
但粉和粉之间,确实是有区别的。
十几年前出去旅行的时候,我就已经觉得长沙的粉,和后来在梧州、贺州、桂林吃到的粉,口感并不一样。现做的粉、当天做的粉,和经过冷藏冷冻保存的粉,吃起来也很难完全一样。至少对我来说,刚做出来的那种口感,还是不一样的。
只是这种差异,有的人很在意,有的人并不在意。
对不太在意的人来说,可能真的会觉得:粉不都差不多吗?
走了几条街以后,我看到一家店的后厨堆着很多做粉的模具,一眼看过去,大概有七八十个。
我心里觉得,这家应该是自己做粉的。
但我还是没有马上坐下来。昨晚看中的那一家还没有营业,我又继续往前找了一段。转了一圈,发现古镇真正做早餐的店没有想象中那么多,最后还是回到了这家堆着模具的店。
点了一碗豆豉粉。
老板说,她每天凌晨三四点就起来做粉。
听到这句话,我觉得这一早上的路算是没有白走。
粉吃起来确实不错,汤里还有一点酸香。
吃着的时候,我突然觉得这件事也挺有意思。
豆豉粉的灵魂在汤,而我却在找粉。
一碗豆豉粉,真正能不能好吃,汤当然很重要。粉再好,汤做得差,大概也不会好吃;反过来,一锅好汤,也确实可以弥补一些粉本身的不足。
但这并不意味着粉就没有区别。
我一路找的,恰恰就是那一点区别。
我记得十四年前见过的那块圆圆的粉,记得它现做出来,再切下来煮。既然难得又来一次,就想看看现在还能不能吃到类似的东西。
吃粉的时候,我顺便和老板聊起十四年前那一家店。
店名当然早就忘了,我只记得大概的位置:沿着古镇主街往上走,在比较靠上的地方,已经快到主要街区结束的位置。
老板听了以后说,那边以前是有做粉的店,不过因为位置太靠上,客人少,后来慢慢就关掉了。
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我十四年前去过的那一家。
时间太久,也没有办法确认。
但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。
旅游区里的店,本来就会随着客流开开关关。人少,生意不好,店关了;游客集中的地方,又会有新的店开起来。并不需要把这件事解释成什么传统消失,也没有必要因此感伤。
我随口问她:“你这家店开多久了?”
她说,十二年。
我算了一下。
我第一次来黄姚,是十四年前。
也就是说,我第一次来的时候,眼前这家店甚至还没有开。
我记忆里的那家店可能已经消失了,而一家十四年前还不存在的店,如今已经开了十二年。
小地方也是要这样往前走的。
晚上亮起来了,奶茶店来了,游客多了,一些旧店关了,一些新店又开了。对于每天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,这大概都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变化。
只有一个隔了十四年才回来一次的游客,会突然把两个时间点叠在一起看。
回到酒店以后,同事后来也吃到了豆豉粉。
如果只是为了完成“来黄姚吃一碗豆豉粉”这件事,那显然在酒店吃更省事。
睡到正常时间,下楼吃早餐,也吃到了当地有名的豆豉粉。
而我早起,在古镇里走了几条街,先找昨晚看中的店,又绕回来找那家堆着模具的店。
最后我们都吃了豆豉粉。
只是我们吃的并不是完全同一种体验。
这不是因为我比他更懂吃,也不是因为他吃不出粉的区别。只是十四年前我来过一次,碰巧见过那样一种做粉的方法,又碰巧把它记了下来。
所以这一次回来,我知道自己想找什么。
如果当年没有那段记忆,我大概也不会纠结这些。
随便找一家店坐下来,吃完一碗粉,然后继续当天的行程,也就过去了。
现在再回头看,我反而觉得,当年写下来的那篇游记挺有意思。
照片留下了很多画面,但十四年以后,仅仅看照片,我已经想不起当时为什么停下来拍这一张,也不太记得那一天究竟发生过什么。
文字不一样。
它会留下当时在心底的那些小东西。
写下来的时候,大概不会想到这些东西多年以后还有什么用。
可这一次再来,导游提起豆豉粉,我知道自己以前吃过;重新翻阅游记,我又知道自己当年为什么会记住它。
于是第二天早上,同事还在睡觉,我早起,多走了几条街,想再找一找。
功夫不负有心人,我至少又吃到了一碗凌晨三四点开始做的手工粉。
这大概已经够了。
有些东西记下来,并不是因为它当时有多重要。
只是很多年以后,如果恰好又走到同一个地方,你还会知道,自己曾经注意过什么。